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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玛拉的悼词

玛拉的父亲死了。

他是镇上远近闻名的好人,从不与人争执,邻居有了难事,也总会伸出一把援手。


那天早晨,他摔倒在厨房,撞到了架子上。

沉甸甸的工具箱掉下来,砸在他的颈椎上。

家教听到声音,从楼上跑下来,撞歪了衣架、绊到了电线、碰洒了墨水、磕到了桌角。


可怜的老亨利,死于脚下的一片油渍。


警察来到时,玛拉还在阁楼上瑟瑟发抖。

“那时我跟玛拉在阁楼读书,”教师夫人脸色煞白“上帝啊,真是场噩梦。”

和蔼的老探长摇了摇头,看着地上的一片干涸的血。

谁会把那么沉重的工具箱放在架子顶层呢。

前几天老亨利在修水管,家教女士说。

谁又会注意不到那么一滩油污呢。

老亨利的眼神可不太好,家教女士说。


砸得可真准,一旁的探员把视线从尸体上挪开。

不偏不倚地正中后脑,五秒之内就咽了气。

教师夫人画了个十字,捂着脸颊哭了起来。


探长的皮鞋踩在木制的楼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阁楼上的玛拉抬头看到了他,眼睛肿得像桃核。

探长安抚她几句,玛拉又低声哭了起来。


邻居看到警车,纷纷跑到门口张望。

“可怜的玛拉。”他们这样说。

一位妇人拉住老探长,抹着眼泪述说善良的老亨利的作为,和他安静听话的女儿。

“那是个恐怖的意外,不是吗。”眼泪已经浸湿了她拿着的手帕。

“我们的调查还没有结束,夫人。”

“天啊,温厚的老亨利绝不会有仇家!再者,谁又有能力把一切做得像一场意外!”

老探长安抚她几句,踏上了警车。


探长当然认得老亨利和他年幼的女儿,这座镇子还没有半个中央公园大。

他们目击过一场车祸,悲惨的受害人至今躺在医院里。

若没有老亨利的热心,他们不会抓住肇事者。

那时他的女儿始终站在他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在场的人。


事件最终被认定为意外。


这个消息被带到玛拉家时,她正在教师的陪伴下读一本圣经。

夏日炎炎,葬礼事不宜迟。

公证开明,颇有威望的老探长被大家推举为这场葬礼的主办人。


老亨利才去世三天,他的家里便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家教女士搬来这里陪伴玛拉,而玛拉像是丢了魂一样无神。

“谢天谢地,探长。”家教女士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她是个孩子,还未成年。如果没有你,老亨利都不会安心入土!”

玛拉还是那么怯生生地看着他。

葬礼的筹备很顺利,镇上的壮小伙或老妇人都乐意为老亨利献上一份力。

探长来说明情况时,玛拉终于抬起头,说出了他听到的第一句话。

“探长先生,请你,能不能,让我来撰写悼词。”

声音微弱,带着不确定。

老探长很能理解她这种痛苦的缅怀情绪,连声答应。在那之后,他终于看到玛拉眼中浮现出一丝光芒。


葬礼很顺利,认识或不认识老亨利的人都有到场。

玛拉把自己关在阁楼一整天写出的悼词,让在场所有人无不动容。

有两位太太哭得昏倒过去,被悲痛的警员送出场去。

泪水淹没了整片草地,老探长很久也没从哀痛中走出。

只有玛拉,没落下一滴眼泪,读完悼词便伫立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恸哭的教师和来宾。

甚至到大家排队拥抱她时,她仍然那样,悲伤到没有眼泪。


这实在太残忍了,老探长想。

让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去面对这一切,而她笔下写出的悼词是那么完美、感人至深。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城市的大街小巷,甚至刊登在报纸头条。整篇悼词不需删减地印在报纸上、杂志上、甚至大家为缅怀老亨利


而订做的T恤上。

玛拉怯生生地看着这一切,甚至记者找上门的采访。

她的悼词文采斐然,像一把刀子插进每个人最脆弱的神经里,足以打动所有拥有感情的智慧人。

甚至有人出资建造了一座建筑,只为收藏玛拉这篇文章的原件。


玛拉被老探长带到镇子外的树林时,仍然怯生生的。

其实,直到她把一颗子弹射进老探长心脏,她才不再怕生。


或许应该找个壮实点的人来干这活。玛拉一边为探长挖葬身的墓穴,一边暗自想着。

她太瘦弱了,瘦弱到轻易摆脱了杀人的嫌疑。

可还是有人看出了破绽。


对,是她杀了老亨利。

探长把她叫来,是为了劝她自首。

他注意到了悼词里提到正值初春,而实际上,现在是盛夏。

其实他并没有太在意,只是看到了悼词的原件时,发现稿纸实在洁白得不像话。

而事发当天,家教打翻了墨水瓶,放在阁楼的稿纸都染上了或多或少的墨水。


所以推断出,玛拉的悼词撰写于父亲去世之前。

还是百密一疏,玛拉感到惋惜。

她花了几个月来策划父亲的死。

又试了许多种方式,触电、跌倒、滑落,都没有成功。

厨房的工具箱也是计划之一,也是她最得意的设计。

前天夜间偷偷摸起床,把空工具箱放在架子顶端。

趁父亲不在时她测试过,找准一个绝妙的角度。

因为她太孱弱,无法直接搬起重物,于是把各种工具一样又一样地扔进架顶的箱子里。

再往地上泼些橄榄油,缠着爸爸准备午饭。


老亨利本是个谨慎的人,这是为什么探长察觉出事情不对。

鉴于没有证据和与玛拉的关系,老探长决定规劝玛拉自首。

并询问玛拉为何杀害自己的亲生父亲。


想到这里,玛拉撇了撇嘴,夜幕中猫头鹰叫了几声。


如果父亲不死,那篇悼词怎能被大家欣赏。

只有杀了他,才不必在夜晚看着已经成文的稿纸,想象所有人看到它时的赞美和诧异。

玛拉的悼词不是为去世的人而写,而该让活着的人为它而死。


她成功了,把探长翻进了刚挖的墓穴。

连同他的配枪。

小镇没有注意到老探长的失踪。


玛拉搬到了城市里,聆听着人们对她的悼词的赞美。

她还是那么怯生生地看着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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